河北乡村往事:一个贫困生的十年求学路

母亲

我是小杨,今年 36 岁,现在生活在天津。我出生在河北的一个农村家庭,父母都不识字。

记得读小学的时候,大概是国庆前夕,地里玉米刚收完,犁完地之后,我们这边一年两熟,接下来就要种麦子了。那时候上面刚下了政策,禁止焚烧秸秆。

我母亲是外地人,平时跟村里人交流不多,语言也不太通,大概没人跟她强调过这件事的严重性,她还是按照过去的老习惯,在地里烧了秸秆。那会儿正好是禁烧严打刚开始,地里有人蹲守,看见着火就直接抓人,要么罚款,要么拘留。

母亲被抓走关了七天,刚好就是国庆七天假期。我们姐弟三个留在家里,没人看管,也没有谁过来问问我们要怎么过日子。国庆假期眼看就要结束,开学头一天晚上,我心里一直在犯愁:妈妈还没回来,明天我可怎么去上学?

就在开学前一天夜里,母亲被送回了家。听说是在拘留的地方身体出了状况,怕她在里面出事要担责任,才把她放了出来。

刚送回来的时候,看着她状态还算正常,我那时候心里特别高兴,悬着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,想着这下明天可以安心上学了。

那天晚上母亲刚到家,我都还没来得及好好跟她说说话,问问她这几天过得怎么样,因为太晚,所有人就先睡了。

我们姐弟三个睡里屋,村里小偷多,家里还养着牲口,为了看顾家畜,母亲就睡在外屋,也就是农村说的堂屋。

第二天清晨,我迷迷糊糊往外瞟了一眼,以为天亮了,又接着睡过去。再醒来,就听见姐姐在外屋大哭。跑过去一看,堂屋的房顶塌了,母亲被压在了下面。

我们几个哭得撕心裂肺,把早起的邻居吵醒了,大家纷纷跑过来。有个邻居还跟我说:「你妈说不定一大早下地干活去了,你快去地里找找吧。」

现在回想,她大概是不想让我们看见眼前惨烈的场面,想把我们支开。

我当真跑出去到处找,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。跑遍了周边地里,哪里都找不到她。等我再折返回家,邻居们已经把母亲从废墟底下抬了出来。

我后来总在想,要是她能晚一天被放回来,这场灾祸,或许就不会落到她头上。

我母亲是从陕西的c山里被拐卖出来的。她在老家原本已经成家,还有一个女儿。那个女儿四五岁的时候,母亲被邻居哄骗,说带她外出打工,就这样被骗走遭了拐卖。具体细节我并不完全清楚,可能是拐卖途中她自己逃了出来,最后辗转自己选择落脚到了我们河北这个村子,和我父亲在一起了。

在这里并没有人限制她的任何自由。而且,我小时候就记得,她其实很早就跟陕西老家重新取得了联系。但那时候家里太穷,两地相隔一千多公里,根本凑不出来回家的路费,所以她一辈子都没能回去过,只能靠书信往来。

母亲为人勤快贤惠,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什么活都能干。她个子不高,也就一米五几,身形瘦小,家里大小事全靠她撑着。家里养过驴,也养过好几只羊。我们小学放学,就要去放羊、割草喂羊。

在她去世前那几年,吃了非常多苦头。有一回家里用驴车拉粮食,下坡的时候,她力气小拽不住缰绳,驴往前猛冲,直接把她带倒,满满一车粮食的驴车从她肩膀碾过去,肩膀当场骨折,吊着胳膊休养了好几个月。

还有一次,一大锅滚烫的饭不小心打翻,整锅热饭浇在了她的脚上。家里拿不出钱去大医院治疗,只在村卫生所简单上了点药。白天她咬着牙硬扛疼痛,每到夜里,我总能听见她控制不住地疼得低声呻吟,那时候看着心里特别难受。

小时候衣柜里,塞着好几封舅舅从陕西寄来的信。母亲在老家还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女儿。靠着书信往来,那个姐姐得知了母亲身在何处。长大之后,她还千里迢迢过来寻过亲。

她和母亲长得很像,也是个子小小的,一米五几,留着一头短发,我母亲这一生也一直是短发。

可终究,她来得太晚了。母亲零几年就已经离世,这个姐姐寻过来的时候,已经距那时过去了很多年了。

父亲

母亲在世的时候,这个家才算得上是个家。母亲一走,整个家直接就散掉了。父亲这个人,有没有他几乎没什么两样。听长辈说,父亲小时候掉进过枯井。他精神看着没什么异常,但是为人好吃懒做,就算在外干活,也拿不回什么钱补贴家里。

村里人都爱在他名字前面加个「傻」字叫他。他但凡不顺心,就大吵大嚷。对待我们姐弟,谈不上什么管教,心情好就陪我们玩一会儿,心情不好就打骂。

后来他干不了外出的活,没有收入,地也不肯种,完全撑不起这个家。家里的牲口,能卖的他全都卖掉,唯独那头驴留了下来,却也懒得照料,驴圈粪便堆积,脏乱不堪。

他既不种地,也不种菜,家里经常断吃的。有时候他就去别人家地里偷菜回来给我们填肚子。他从来没有能力,也没有心气承担起一个父亲、一家之主的责任。

他那时候想让姐姐出去打工,姐姐五年级就被迫辍学。那时候姐姐年纪太小,父亲托了同村一个在市区开小饭馆的熟人,送姐姐过去刷碗。寒冬腊月,姐姐干了一两个月,大冬天戴着手套,成天泡在冷水里洗碗,两只手冻得又红又肿。这是姐姐唯一一次外出打工。

过年回家的时候,她给我们带回来不少吃的,店家还给了她一些旧衣物,她全都拿回了家。从那之后,姐姐说什么也不肯再出去打工。

见姐姐死活不愿外出务工,姐姐刚满十五岁,父亲就动起了歪心思。家里养不起孩子,他就张罗着给姐姐说亲,有点类似旧时的童养媳,想把姐姐早早嫁出去。

双方还安排过见面,父亲硬拉着姐姐过去。回家之后,姐姐哭得撕心裂肺,拼命抗拒,那是我第一次见她情绪爆发。对方是本村一个智力有问题的男人,只是家里条件尚可。

父亲那心思,近乎是想把女儿卖掉。后来爷爷和一众叔伯出面阻拦,说好好的姑娘嫁给这样的人,传出去家族脸面都挂不住,这门亲事才作罢。

那时候还没有完全免费的义务教育,上学要交学杂费、书本费。我们家经常交不起学费,课本就去找上一届学生借旧书。学杂费一拖再拖,拖到最后,学校能免就给我们免掉。穿的衣服,大多都是别人家里淘汰下来送给我们的,这种情况在我们家早已习以为常。

有一回学校考试,我交不起试卷费。班里四五十个学生,考试的时候大家都搬小板凳到院子里分开坐。别的同学全都搬凳子出去考试,老师跟我说,我没交钱,没有我的试卷,让我留在教室。

不过后来老师好像把自己留存的备用试卷拿给我做了。

虽然只是发生过这么一次,但这件事深深刻在我的记忆里,那份自卑感,影响了我往后很多年。

我们姐弟三人读书底子都不差,年年都能往家里拿奖状。但是,我小学刚毕业,姐姐早已辍学,弟弟读到初二也不再念书。

父亲根本负担不起三个人的读书开销,就连最基础的书本费、学杂费,家里都拿不出来。那时候我心里,根本不敢奢望继续读书。

小学毕业,身边同学相约去考一所口碑不错的学校,我也跟着凑热闹去参加入学考试。结果我考上了,同行的同学没考上,我还收到了录取通知书。

父亲看到通知书,嘴上很是骄傲,逢人就说自家闺女考上学校了,但他完全没有能力供我去那里读书。

留在本村上学,尚且凑不齐书本费,要是去外地读书,住宿费、生活费更是一笔天文数字。我本来已经做好了不再升学的打算。机缘巧合之下,我们村子试点开办初中,招来了一批刚毕业的师范实习生过来教课。

在本村读书成本极低,吃住都在家里,实在困难,书本费也可以酌情减免。父亲这才同意让我入学。可惜这所村办初中,只办到我们这一届,之后就办不下去倒闭了。

现在回头看,我算是十分幸运,靠着这个机会读完了初中。

有一件小事我一直记到现在。有一天早上,我起晚了,没吃早饭就跑去上课。大概上午十点左右,学校门卫喊我,说我父亲在校门口。

我跑出去,原来父亲见我早上空着肚子上学,专门过来,塞给我五毛还是一块钱,叫我买点东西垫垫肚子。就这么一件小事,我记了许多年。我想,在他内心深处,也是惦记着我们这几个孩子的。

大概又过了两年,有一天父亲身体不舒服,爷爷带着他去县城检查,查出来是食道癌晚期。以我们家的条件,根本承担不起治疗,拿到结果就直接把人接回了家,一天院都没有住。那时候我年纪小,对癌症没有概念,只知道父亲生了重病,并不清楚病情有多凶险,还剩下多少时间。

虽然亲戚之间平日里来往淡薄,遇上家里得重病,还是会有人上门探望,送来饼干、水果、牛奶,很多吃食我以前见都没见过。到后期,父亲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,只能自己冲点豆浆粉勉强果腹,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起不来。到这个地步,没有亲戚伸出援手搭把手,就只剩我们姐弟三个守着他。

后来堂屋房顶塌过之后简单修整过,父亲就住在这间外屋。某天清晨,我准备去上学,路过他床铺,扫了一眼他的样子,心里猛地一沉,隐隐察觉到不好。但我不敢面对,没有上前喊他,逃避似的跑去了学校。

第一节课都还没开始,对门邻居,也是学校的老师,匆匆过来叫我,让我赶紧回家。等我赶回去,父亲已经不在了。从确诊癌症到离世,前后仅仅一个多月。

爷爷

父亲去世之后,我们姐弟三个彻底没有依靠。万般无奈之下,七十多岁的爷爷接手照顾我们。时间大概是 2004、2005 年,那时候我十四、五岁。爷爷住的地方条件很差,只有一间屋子,紧挨着大路,连个完整的院子都没有。

爷爷家里本就狭小,一共就两个房间。里屋是爷爷睡觉的地方,外屋堆放杂物。爷爷和弟弟睡里屋。外屋房顶拉下篷布,简单围出一块空间,摆上一张床,我和姐姐就挤在这里睡。

爷爷已经七十多岁,本该安安稳稳养老,平时打打麻将度日。为了养活我们三个孩子,他不得不重新下地种地。

姐姐已经辍学,跟着下地干活;放学和周末,我和弟弟也跟着到田里劳作。姐姐在爷爷身边生活到十七岁,就嫁人了,是婶娘那边一个远房亲戚介绍的本村人。

经历过上一回差点被嫁给傻子的事,这一回姐夫是正常人,只是年纪比姐姐大几岁。他小时候玩耍被开水烫伤,脸上留了疤,不太好找对象。我到现在也说不清,姐姐是自己愿意,还是长辈逼迫,总之就这样嫁过去了。

读完初中我参加了中考,分数算不上顶尖,但放在村里还算不错。那时候我根本没有读高中的念头。爷爷这个人听得进去旁人劝告。身边有人劝他:「你孙女考得这么好,别不让她继续读书,万一将来读出来了呢。」

升高中的那个暑假,爷爷跟我说,明天带我去县城转转,一开始没说具体去干什么。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去到县城,爷爷骑着电动车载着我。县城有两所高中,一中跟二中。我们先去了一中,爷爷说明了我们家的困境,旁人也劝说学校,像我这样的家庭应该可以给到优待。

但我的分数刚刚过了一中的录取线,对方就冷淡的说,这个分数在一中并不起眼,给不了什么帮扶政策。

之后爷爷又带我去二中。二中录取分数线更低,大多接收一中筛选剩下的学生,我的分数在二中属于很不错的生源,学校很欢迎我,开出的条件也很好:只需要我自己承担生活费,学费、住宿费、书本费全部免除。爷爷当场就给我报了名,我就这样得以读上高中。

上高中后,我最难以适应的就是睡眠。开始住校之后,作息节奏一下子变得很紧:清晨五点多就要起床上早自习,早自习结束匆匆吃口饭,接着上一整个上午的课;中午短暂午休,下午继续上课,晚上晚自习要上到十一点。

这样快节奏的生活我一时很难适应,上课的时候总控制不住犯困打瞌睡。再加上那时候营养完全跟不上,高中学习又格外耗费精力。

入学之前学校承诺书本费全免,可真正入学之后才得知,学费住宿费可以减免,书本费依旧需要自己掏。一年书本费要两三百块,我不敢再向爷爷开口要钱,生怕他觉得负担太重,不让我继续读书。

我不敢向爷爷伸手,只能从为数不多的生活费里省。别的同学早上喝粥、吃鸡蛋,我每天就吃两个馒头,晚上再吃两个馒头。跟同学一起在食堂吃饭,别人都点各样饭菜,我只啃馒头,怕被旁人看见,每次就买馒头带回宿舍吃。久而久之,我习惯独来独往,跟大家渐渐疏远。

那时候我过得极度节省,一天生活费也就两块钱,一个月两三百。有时候有长辈看我可怜,会接济我几十、一百块零花钱,我攒下来手里存了六七百。

有位嫂子提醒我,不要随身揣这么多现金,建议我去镇上办存折存起来。我自己骑车跑到镇上,结果到地方一摸口袋,钱不见了,不知道是路上弄丢还是被人偷了。

六七百块,相当于我好几个月的生活费。我沿着来时的路一遍一遍来回寻找,脑子一片空白,整个人崩溃不已,最后还是一分钱都没有找回来。

长期这样苦熬,我的身体彻底垮掉了。

高中的时候我生了一场大病。班里先有同学生病请假,没过多久,我自己也开始反反复复发烧,身体状态一直很差。

后来高中老师主动出钱,带我去县医院做检查,查出来是早期结核,没有传染性。就算医生明确说明不传染,家里的叔伯婶娘们本来就不待见我现在更是对我避之不及。

有个伯母直接跟我说:「没有富贵命,偏偏得这种富贵病。」消息很快传遍整个村子。我拿着药想去村卫生所输液,村医直接劝我不要在诊所扎,给我扎上针就让我举着吊瓶回家。

高三正是紧要关头,我就白天照常上课,晚上回家输液,输完第二天继续赶回学校上课。我的成绩还不错,在班级能够稳定排在前十。

可就在这个阶段,爷爷确诊了癌症晚期。家里没有条件系统治疗,只能待在家里硬扛。后期爷爷浑身疼痛,吃止痛药慢慢也失去效果,疼得受不了的时候,他就不停念叨,干脆给自己来一针,直接了结算了。

叔伯们听见爷爷哀嚎,还会训斥他:「这么大声干什么呀!街坊邻居全都听见了,不能忍着点吗?」暑假过后,看爷爷状态越来越差,我就把班主任的电话留给姐姐,叮嘱她家里一旦出事,立刻联系学校。一天上课期间,班主任接到电话,把我叫出去,让我赶紧回家。

我心里立刻明白,爷爷怕是不行了。上午课没上完,我急忙往家里赶。到家的时候,家里已经在筹备后事。乡下丧葬有很多习俗,要求晚辈在灵前放声大哭吊唁。

但我性格内敛,不习惯当众宣泄情绪,走到棺木旁边,就只是默默坐着掉眼泪。亲戚们就指指点点,说我不懂事,亲人离世都不会大哭。

姑姑

爷爷丧事办完,我心里其实还抱着一点期待,希望亲戚里面能有人站出来,给我安排往后的去处,就算是送福利院,我也能够接受。可没有人出面安排,就放任我自生自灭。

爷爷在世的时候,每周会给我一百块生活费,我不会全部花掉,一点点攒下来。长期吃得差、营养不足,我的身体抵抗力一直很差。快放寒假的时候,又一件让我崩溃的事发生了。

弟弟在外打工回来,不知道有没有挣到钱,能顾住自己活下去已经不容易。他跟我说手头拮据,我就把低保存折给他,让他取一点钱应急。存折里是好几个月积攒下来,总共就两三百块。

不到一个星期,等到过年我回到爷爷留下的老房子。弟弟一个人在家,铁锅炖着白菜粉条自顾自吃饭。我找他拿回存折,翻开一看,里面一分钱都不剩。我问他钱去哪了,他说全都取出来花完了。

那可是我几个月的生活费,他一个星期都花完了。于是,我们两个吵了一架,弟弟就出门找同学去了。

马上就要过年,偌大的屋子只剩下我一个人。夜里我心里害怕,整晚不敢关灯睡觉。弟弟打工带回来过一台二手手机,留给了我。第二天我联系班主任,问能不能过年留在学校住宿,我不想一个人呆在爷爷去世的屋子。

老师拒绝了,因为学校要承担安全责任,不允许学生假期独自留校。

过完年之后,我姑姑主动提出,让我去她家里生活。姑姑是父亲这边姐弟里年纪最大的,家里没有儿子,四个女儿都已经结婚,经济上没有太重的负担。之后我就经常去姑姑家住,两周回去过一次周末,寒暑假也在那边。

姑姑会给我一点生活费,姐姐也会接济我,再加上每个月几十块的五保补助,就这样撑到高考,前后住了一年。高考我考了五百八十多分,刚过一本线,够不上 211 重点大学。

考完那会,我压根没敢奢望自己还能读大学。

高考结束之后,姑姑的一个女儿跟我说:「你不要再继续读书了。我妈好不容易把四个女儿拉扯成家,好不容易可以享清福,你再去读大学,我妈岂不是还要继续供你吗?」

听她这么一说,我心里更加动摇,已经做好放弃读大学的打算。

后来还是我的老师找到我,劝我一定要上大学。老师告诉我,成绩好的贫困学生可以申请社会补助,学费可以办理国家助学贷款,在校还能申请贫困助学金,不用太过担心钱的问题。

姐姐也十分支持我继续读书。就这样,我办理了助学贷款。2010 年,我到石家庄上大学了。

刚上大一,周围同学都放松下来,我也跟着松懈。一个月之后高数月考,我考得惨不忍睹。导员专门找我谈话,说我家庭条件特殊,更要好好读书,拿到成绩就可以争取奖学金。

那次谈话点醒了我。没课的时候我就泡在图书馆自习,大一结束,我考到班级第一名,拿到一等奖学金。

学校的助学金分等级,我属于困难等级最高的那一类。但助学金不是凭困难证明就能拿到,要上台当众讲述自己的家庭情况,像一场「比惨大会」。

我本身不善言辞,要当众撕开自己过往的伤疤,内心十分抗拒。可是不去讲,就拿不到这笔维持生活的钱,只能硬着头皮上台。讲完之后,我也慢慢和自己和解,这些苦难就是我的客观人生经历,只能坦然接受。

在校期间,周末、寒暑假我都会出去兼职打工赚钱。就算手里稍微宽裕一点,姐姐总叮嘱我不要苛待自己,手头有余钱就会转账给我,叫我吃好一点。

到大四,导员原本以为我会考研。大一大二我拼尽全力读书,可到了大三大四,我不敢再继续深造,身上已经背着好几万助学贷款,心里恐惧偿还不起,于是下定决心毕业直接工作,尽早把欠款还清。

大四下半学期我就已经外出实习工作。苦难的成长经历,让我养成极度节俭的习惯,除去吃饭的必要开销,其余钱全部存起来。工作一年多,我手里攒下一笔钱,还差一两千就能把两万左右的助学贷款全部还清。

当时老家才能办理还款手续,我人在外地,就托姐姐帮我处理。因为助学贷款在一两年内还完是免息的。我本来打算先还一部分,剩下慢慢结清,姐姐直接帮我把差额补齐,一次性帮我把贷款全部还完。

从母亲、父亲,再到爷爷、姑姑和姐姐,亲情的接力棒一棒一棒往下传递,总算支撑小杨读完大学。2014 年小杨顺利毕业,学的通信工程专业,就业前景不错,薪资尚可。

苦日子总算熬出头,本以为终于可以和姐姐好好享受一点安稳的亲情,可这份安稳,却格外短暂。

姐姐

我高中毕业之后,姐姐就成了我最主要的依靠,长姐如母。逢年过节我会去看望姑姑,但不会再在姑姑家长期居住。每次回老家,落脚的地方就只有姐姐家。

姐姐村子里的街坊邻居,经常看见我跟着姐姐出门买东西,大家都认得我。姐姐打心底里为我骄傲。村里不少家境不错的人家,都未必能出一个大学生,更何况我们这样破败的家庭。旁人问起,她总会很自豪地跟别人介绍,我是她妹妹。

2023 年,我查出腰椎间盘突出,压迫腿部神经,没办法久坐,一边上班一边治疗,治了将近一年。2024 年我打算暂停工作休养身体,也想着,这么多年,我没有好好和姐姐在一起生活,正好回姐姐家住一段时间养病。

那时候姐姐跟我说,她身体不舒服,吃不下饭,总是恶心呕吐。去县医院做完检查,当地医院处理不了,建议立刻转往市里;市里看完,又劝我们马上赶往省里,一刻都不要耽搁。

做完检查,确诊是急性肝衰竭。我赶到省里医院,姐夫在病床前陪护,我就在附近宾馆住下,白天过去帮忙照料。一周过去,姐姐各项指标不见好转,还在持续恶化。

陪护一个多星期,住院的时候,姐姐突然提起,母亲离世的时候三十六岁,姥姥去世也正好是三十六岁。而那一年,姐姐也三十六岁。她突然来了一句:「我会不会,也回不了家了。」那时候我已经能察觉到,姐姐反应变得迟缓,状态非常不好。

可遇到大事,我习惯性想要逃避,心里不愿意接受最坏的结果。我借口回天津休息,先离开了医院。

中秋节是往年姐姐一定会给我寄月饼的日子,哪怕躺在病床上,身体极度虚弱,她还惦记着订好月饼。我动身回天津的时候,她还提醒我留意快递。我刚离开没多久,姐姐身体骤然恶化,呕吐不止,还不忘发消息问我平安到家没有。

本来在回天津前我就已经买好了返程的车票,准备隔两天就再回去。可回到天津的第二天,姐夫打来电话,姐姐陷入昏迷,失去意识。医生让家属做抉择,要不要接回老家。我立刻赶过去,当晚决定把姐姐接回村里,跟着一同回去,在家继续守着她,熬了三四天,姐姐还是走了。

姐姐一走,这世上,再也没有一个能让我掏心倾诉的亲人。

弟弟在外生活,后来入赘别家,组建家庭,有两个孩子。我们姐弟二人,从初中开始就走上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,平时很少联系,一年到头都难得见一面。

过去日子再苦,心里还有一处根,牢牢拴在姐姐身上。姐姐离开之后,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飘在空中,心找不到落脚的地方。我愿意把这些往事讲出来,这也是我尝试走出伤痛的一步。

有一件往事,回想起来还很感动。

姐姐婚前,我陪着她、姐夫三个人去镇上照相馆,就穿着一身旧衣服拍照当作婚纱照。我记得自己穿的鞋子都磨破了,也蹭着拍了几张照片。

可从小到大,我居无定所,不停辗转搬家,儿时的所有照片,一张都没能留存下来。所有画面,只能全部记在脑海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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讲述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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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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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播 | @故事FM 爱哲采访 |  @故事FM 爱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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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案整理

 | 晓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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